1
贺敏从小就羡慕苏乐男命生辰看私生孩子,因为苏乐有完整的家庭,还有一个心灵手巧的母亲。
她俩家住隔壁,是那种矮砖房,中间隔一面墙,薄薄一层,却是两个天地。
贺敏家里有三个人,除了她和妈妈,还有年迈的外婆。
听村里人说,她妈年轻时候贪图刺激,和外乡的一个小混混处对象,肚子里揣了她之后,小混混却跑不见了人影,外婆骂着造孽,要带她妈去把她弄掉,她妈却死活不愿意,坚持要生她出来。
大概是心里还抱着期望,期望小混混某天能良心发现,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再回来找她,可惜她妈的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,小混混没回来过不说,就连她妈按照小混混之前留下的地址去找时,都无力地发现,那压根儿是块荒草丛生的烂尾楼。
她妈找了三四次,直到她三岁了才彻底接受这个事实,那之后,她的日子就开始变得艰难起来。
在那个年代,未婚先孕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,更何况还被男人甩开,她妈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来,连带着外婆都被人指指戳戳,无非就是说她教女无方。
而这一切的缘由,都莫名其妙地归结到了贺敏身上。
她妈说男命生辰看私生孩子:“要不是因为你,我也不用被人笑话。”
外婆说男命生辰看私生孩子:“要不是因为你,我一把年纪何至于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!”
祖孙三代就这么熬啊熬啊,熬到贺敏五岁了,有媒婆上门来给她妈说亲事,是一个丧偶的中年男人,愿意接受她妈,但有要求。
那时贺敏妈在县城打工,早出晚归的,男人要求婚后她不能再工作,要待在家里照顾他的两个儿子,还要求贺敏妈不能再管娘家的人和事。
娘家还有什么人和事呢,无非就是一个老娘和一个年幼的女儿,不让管,是要让一老一小喝西北风吗男命生辰看私生孩子?
生辰还没一撇,贺敏外婆就和她妈闹翻了,一个要嫁,另一个不让嫁,到最后矛盾点又归在了贺敏身上,她们都觉得,如果没有贺敏,她妈嫁人就是分分钟的事情,可现在中间拦了个贺敏,生生切断了她妈往后余生的所有可能。
从那以后,贺敏的日子更难过了。
她妈在县城租了房子,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,回来也就是放下点钱,再翻着白眼看看她而已,平常她和外婆在家里,听外婆的抱怨和指桑骂槐都是家常便饭,贺敏不懂,她的出生难道就是错的吗?
好在她还有个诉说委屈和寻求温暖的地方。
2
贺敏在村里只有一个小伙伴,就是苏乐。
苏乐比她大三岁,成天扎着个马尾辫,笑呵呵的,苏乐的爸爸妈妈也都是笑呵呵的,那是贺敏从没见过的温暖。
第一次去苏乐家里,是因为贺敏家养的鸡被黄鼠狼咬死了一半,外婆手指戳到她的脑门上骂她丧门星,正好路过院门的苏乐看贺敏站在那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,苏乐觉得贺敏可怜极了。
苏乐猫在一边等贺敏外婆骂完,然后趁外婆去收拾鸡笼的时候,快速跑进院子里将贺敏拉出来,拖到自己家男命生辰看私生孩子:“你不哭,我家里有好吃的,我妈妈会做点心,拿给你吃啊。”
那天,苏妈妈碰巧在做莲子羹,荷叶的清香扑鼻而来,配上妇人的盈盈笑意,贺敏一下就觉得,脑门上外婆指甲划破的那一小块不疼了。
她和苏乐一边喝莲子羹一边吃核桃酥,苏妈妈抬手摸了摸她的脑门,然后转头走进屋里,几分钟后又走出来,手上提着一个小盒子:“划这么长一道口子,晚上洗澡泡了水要疼的,阿姨给你消消毒,贴上创可贴,就不疼啦。”
贺敏去看苏妈妈手上的棉签棒和紫药水,觉得特别稀奇,苏乐就在一旁给她解释:“这是碘伏,消毒的,不然伤口会发炎,我爸爸帮人割草,常常割破手,妈妈就用这个给他抹,很好用的,你这里明天就能好了。”
苏妈妈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贴上贺敏的脑瓜子,有点凉,有点疼,她本能地往后缩,苏乐立刻放下手中的小碗,过来撩起她的刘海,朝她脑门儿呼呼吹气:“忍一忍,我给你吹吹。”
那是贺敏第一次感受到温暖,从前她不管磕了碰了还是被打了,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,都是不用管的,就那样裸露咋空气里,她妈和外婆都说,小孩子好得快,不用那么娇气。
两张创可贴一起糊在脑门上,贺敏用手去捋了捋,微微粗糙的手感有些神奇,她突然笑起来,苏乐小大人一样地把她的手拿开:“不要摸,摸了不容易好,还会留疤,可丑了。”
贺敏立刻把手放下,冲着苏妈妈和苏乐龇开嘴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那之后,苏乐家就成了贺敏最爱去的地方。
起先她不太好意思,但苏乐会扒在中间的矮墙上招呼她:“我妈妈又做好吃的啦,你快过来,给你盛好了。”
她跑进苏乐家的院子里一看,苏爸爸正将苏乐扛在肩上,她笑:“我还在奇怪你怎么能够得上墙头呢,原来是有登高梯。”
然后苏乐就拍拍苏爸爸的脑袋:“爸爸,你放我下来,让小敏坐坐,她没有爸爸可以给她当梯子。”
接着贺敏就被扛在了苏爸爸的肩头,苏妈妈从屋里捧着点心瓜果走出来,留下一院子的欢声笑语。
3
外婆倒下好像是很突然的事情。
贺敏十岁那年秋天,有天早上起床没听到外婆骂骂咧咧的声音,她觉得有些奇怪,便小心翼翼地跨进外婆屋里去看怎么回事。
那是她人生中头一次看见死人,外婆蜷着身子缩在床上,面部极度扭曲,好像很痛苦的样子,吓得贺敏哭着往外跑。
她去苏乐家里叫人,后来她妈从县城回来了,吹吹打打的乐队也在她家院子里驻扎下来,一连三天,哀乐不停。
外婆出殡之后,小院一下冷清下来。
贺敏看她妈里里外外地收拾归置外婆的衣物用品,心里一直在打鼓——外婆没了,她妈会带她走吗?
事实证明,她妈并没有因为外婆的去世而对她生出一丝怜悯之心。
外婆后事办完的第二天,她妈把她叫到面前,给她一个信封,语气冰冷:“这里面是生活费,你省着点花,回头发了工资我再给你送点回来。”
“有事你就找村长爷爷,他会打电话给我。”
……
贺敏看着她妈两片嘴唇一开一合的,说了什么她却完全没听清,她满脑子都只有一句话——妈妈不要我了。
一想到这里,她立马就哭了:“妈妈你带我走吧,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。”
她妈眼睛一瞪:“我带着你还怎么上班挣钱?你再闹我就不管你了!”
这话威力真大,贺敏立刻就收了声,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,眼睁睁看着她妈渐渐远去。
她妈走了,苏乐才偷偷溜进来:“小敏你不要怕,我爸爸妈妈说了,你妈不管你,我们家管你,我妈说,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嘛。”
贺敏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,她用衣袖抹了一把,然后跟着苏乐走出门去。
4
后来的几年里,贺敏就好像成了苏家的另一个女儿,吃喝住都和苏乐一起。
最初贺敏妈还会时不时托人带些生活费回来,大半年后,就再也没见过了,甚至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。
村里有同在县城打工的人,说贺敏妈是在一家足疗店里做技师,和常去消费的一个客户搞起了对象,那男人原本家里有老婆,同贺敏妈搭上之后,就回家闹起了离婚,这事儿在县城传得沸沸扬扬,因为那男人的原配找上门打了贺敏妈一顿。
饶是这样,都没能吓退贺敏妈,她到底是和那个男人领了证,到一块儿过日子去了。
不知道是男人不让还是贺敏妈根本就没把贺敏交代出去,总之,贺敏似乎成了被她遗忘的孩子。
她的衣食住行都是苏家在管,逢年过节也都是和苏家团圆,她妈后来回来过一次,看见她好端端的,竟还说了些风凉话:“这不是过得挺好的,有人愿意养你,那你就当多一双爹妈。”
村里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,大家一面可怜着贺敏,一面又用看笑话的心态等着看苏家什么时候翻脸。
“一开始养这孩子,还不就是看着她妈给她的那点生活费,现在钱断了,没什么可图的了,我就不信还能坚持下去。”
这些话传到贺敏耳朵里,她的心像在水里泡过一样,浮浮沉沉的怎么也定不下来。
可就这么担心着,害怕着,贺敏愣是在苏家妥妥当当地住到了初三毕业。
那时苏乐考上北方的一所大学,即将离家读书,临行前的那天晚上,贺敏送给她一只小公仔,是苏乐很喜欢的卡通形象:“姐,这是我送你的礼物,你要好好收着呀,你等我三年,我到时候也考你们学校。”
苏乐一下笑起来:“你那点零花钱,自己收着得了,还给我买礼物,想什么呢你!”
一旁的苏妈妈拉过贺敏:“乐乐去读书了,往后这家里多数时间就剩咱们三个人,这三年你给我们当闺女吧,不然我和你叔叔可要寂寞死。”
贺敏睁大了眼睛,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,她自己还不敢相信。
直到苏爸爸笑眯眯地又重复了一遍,她才确信,这对和自己没有血缘却养了自己六七年的男女,是真的想要多她这一个女儿。
贺敏多想说,她求之不得。
5
接下来的三年,苏爸苏妈是真的把贺敏当成了亲生的,比苏乐在时对她还要好。
高二那年,贺敏阑尾炎手术住院,她妈去看了一眼,屁股都没坐热就走了,留下一千块钱,剩下的陪护和照顾,全都是苏爸苏妈经手。
贺敏记得那天她从麻醉中醒过来,听到病房里有人争执,苏爸压着声音说:“你把她丢下这么多年,现在她生病你都不陪陪她?”
她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:“不还有你们嘛,听说你女儿读大学去了,正好小敏给你们缓解寂寞,我那边还有个小女儿,我真管不了她多少。”
这么厚颜无耻又理所当然的话,贺敏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,她本应该习惯,但再次听到,还是会哭。
守在她床边的苏妈见她掉眼泪,立刻就招呼苏爸:“让她走吧,咱们这么多年都管下来了,还多这么几天?别让她在这影响孩子休息!”
她妈高跟鞋哒哒哒,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扭着腰走了,原本她只是咬着被角无声地掉眼泪,后来就彻底绷不住了:“阿姨,我的出生是不是就是个错误?”
苏妈把她的手放在手心里,来回搓着暖着:“好孩子别乱想,她不要你我们要你,你姐刚还打电话问你醒了没呢,她可急坏了,来,给她回电话。”
那天之后,贺敏对她妈仅剩的那一点期望,被她亲手掐掉了,她暗暗发誓,要好好努力,努力学习,努力生活,努力挣钱,然后把苏爸苏妈当亲生父母孝顺。
贺敏铆足了劲学习,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,高三的几次模拟考试都名列前茅,苏爸苏妈高兴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这孩子争气。
高考前一个月,村里突然规划生态新农村,贺敏外婆的老宅子和苏家的小院都在拆迁范围内,已经快一年没见到亲妈的贺敏终于又和她妈照了面。
按照规定,老宅能一次性补偿五十万现金,贺敏妈咧开嘴乐,要把贺敏带走,说到时候送她读大学。
贺敏和她谈判,要她从拆迁款当中拿出一半来补偿给苏爸苏妈,她妈的脸立刻垮下来,嘟嘟囔囔地说招照顾贺敏是苏家自己决定的,再说也用不到这么多钱,最后她给贺敏两条路,她拿十万出来,这钱要么贺敏自己存着,到时候读大学用,要么给苏家,到时候读大学就自己想办法。
贺敏要了十万块钱,然后扭头就给了苏爸苏妈:“等我考上大学,我可以去打暑假工挣钱,这个你们必须收着,不然我就跟我妈走了。”
她知道,苏爸苏妈一定不会让她走的,除了这样,她没办法让他们接受这笔钱。
6
十万块买断了贺敏心中唯一的一点不舍,对她妈,她只剩下厌恶。
一个多月后高考成绩出来,贺敏是那年县里的文科状元,苏家的门槛都快被各大学校招生办负责人给踏破了,在家过暑假的苏乐比贺敏还要积极,成天带着她跑招生办去了解信息,最后贺敏选了和苏乐同一个城市的一所重本,苏乐说她傻不拉几的,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学校,贺敏却笑:“不靠着你我心里不安稳。”
升学宴在贺敏离家的前一周,村里好多人都去了,从前恶意揣测过的那些人,如今都面带愧色。
酒席上,苏爸苏妈将一张银行卡交到贺敏手里:“我们把那十万块钱分成了四份儿,这是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,反正就这么多,不够的你就去打工吧。”
贺敏的眼圈儿一下就红了。
苏乐在旁边打趣:“我爸妈精明着呢,等你毕业后出来工作,能给他们的岂止十万块。”
满堂大笑,贺敏觉得这是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刻。
后来的日子如流水,她和苏乐姐俩在同一个城市,读书,工作,结婚,生子,一晃就过去了十年。
三十而立,贺敏的人生还算圆满,有了稳定的工作,有了幸福的家庭,她和苏乐将苏爸苏妈接到了她们身边去,和她们住一个小区,但不同楼,隔着一碗汤的距离。
贺敏没想到她妈会再去找她。
没什么新鲜事,无非就是老了,看闺女有用了,想来摘现成的桃子。
道德绑架那一套练得炉火纯青,什么是我给了你生命,我生了你就是最大的功劳等等,贺敏连听都不想听。
她妈在她家里待了三天,最后贺敏找来律师吓唬她:“你现在想要钱也可以,但你得先把从前的抚养费算算清,不然你女儿是能告你遗弃的。”
她妈被唬得一愣一愣的,不情不愿地走了。
苏爸苏妈问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,贺敏轻轻摇头:“等她生病了或者真的老到不能动了,我会给她养老,但在那之前,我想先照顾好你们,和她比起来,你们才更像我亲生父母。”
暖黄灯光下,苏爸抱着贺敏的女儿,苏妈颠着小脚去厨房忙活,还不忘交代贺敏:“打电话催催你姐,这一家三口怎么吃饭都不积极!”
贺敏拿起手机去阳台,她看到她妈一步三回头的身影,忍不住鼻头酸涩,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。
有些血缘关系都绑不住的亲情,散了就散了吧,不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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